男身女相.雌雄同体——张国荣的歌衫舞影与媒介论述

热度1896票  责编共1条评论】【我要评论 来源: 台湾《媒介拟想》学术期刊(第三期,二零零五年四月)   作者:洛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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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料来源 (Source):台湾《媒介拟想》学术期刊(第三期,二零零五年四月)页134-146


  男身女相.雌雄同体
  张国荣的歌衫舞影与媒介论述

  洛枫

  摘要

  作为性别意识强烈的舞台表演者及演员,张国荣在香港流行音乐的演艺领域中,留下了众多形象独特、变化万千而富争议性的性别形态,从舞台上红艳的高跟鞋到演唱会里长发飘动的雌雄同体,张国荣生前强调的「姣、靓、型、寸」和「双性身分」,都在在显影于镜头内外如临水自照的光影里,不但冲击社会禁忌、打破性别常规,而且创造新的视觉文化与情色艺术。这篇论文从酷儿理论、性别易装及雌雄同体等论述开始,落入阐释张国荣在演艺事业上多重性别的混杂形貌、在音乐录像里的男体女服,以及阴柔特质,最后辩释张的酷儿身分如何引起社会集体的恐同意识,他的自杀身死如何受到媒介的抹黑与攻击,藉以揭示一个酷儿艺术工作者的努力、勇气、创造、贡献和承受的压力。

  关键词:双性情欲、雌雄同体、性别易装、性别操演、扮装皇后、男同志的女性特质、恐同症、大众传媒。

  Queering Body and Sexuality:
Leslie Cheung s Gender Representation in Hong Kong Popular Music

  Natalia S. H. CHAN

  Abstract

  The Hong Kong Canton-pop singer and actor Leslie Cheung proclaimed in an interview in 2001 that, "I m a bisexual ... I love the film Gone with the Wind. And I like Leslie Howard. The name can be a man s or a woman s, it s very unisex, so I like it." Cheung s proclamation interestingly echoes Virginia Woolf s notion of androgyny in which Woolf believes that there are two sexes in the mind corresponding to the two sexes in the body. In her "Imitation and Gender Insubordination," Judith Butler declares that gender is drag, and it is an imitation and a performance that produces the illusion of an inner sex or psychic gender core. Gender and sexuality, in other words, is performative. It is the production of "self" structured and motivated by various kinds of sociopolitical, cultural, racial and historical forces. Engaging Woolf and Butler s configuration of body desire and sexuality, my paper discusses the cross-gender identity of Leslie Cheung as a stage performer. I discuss Cheung s crossover style, his androgynous dressing and makeup in music videos (MV) as well as the media reception of his male/gay femininity in Hong Kong. The purpose of my paper is to investigate the body politics, the sexual identity and the gender performativity of Leslie Cheung as a queer subject of position.

  Key words: bisexuality, androgyny, cross-dressing, gender performativity, drag, gay femininity, homophobia, mass media.

  壹、引言

  比较适当地说,我是双性恋者……我喜欢电影《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或译《随风而逝》),而且我喜欢Leslie Howard,这个名字可以是男的或女的,非常中性,所以我喜欢它。1

  张国荣在二零零一年接受国际刊物《时代》(Time)的记者访问,谈到他的英文名字时这样说。事实上,Leslie这个可男可女的中性名字,不但标志张国荣性别意识的取向,同时也浮映了他二十多年来的演艺风格:时而不羁放荡、时而千娇百媚、时而雌雄莫辨。出生于一九五六年的张国荣,父亲张活海是著名的西服裁缝师,曾替国际知名人士如威廉.荷顿(William Holden)和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等裁制衣服。留学英国期间,张国荣在列斯大学(University of Leeds)主修的是纺织和成衣。2这些童年生活背景和留学经验,都给予张国荣敏锐的时装触角与自我形象的构想,同时亦塑造了他比较上层阶级、属于公子哥儿或世家子弟的贵族气质及西化形态。如果「性别」如同「衣饰」,可以随时地更替、变换和错置,那么,张国荣引人入胜或引起争议的地方,便在于他在舞台上层出不穷、时男时女的性别装束游戏,一方面为香港的表演艺术与流行音乐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典范,另一方面又处处触碰了社会大众的禁忌与性别偏见,因而造就他独有的传奇风采。

  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张国荣从中环文华东方酒店二十四楼跃下身亡,瞬间为他争议的形象添上更多话题,海内外媒体如香港、台湾、中国大陆、日本、韩国、加拿大,以至欧美等地的报章和杂志,不但大肆报导,而且多方揣测张的自杀原因,造成媒介轰动,几近人言可畏的局面。这篇论文,就是基于要为张国荣的性别议题耙梳脉络而写的,要从一个演艺工作者舞台姿态的剖析,彰显张的艺术创造与成就,并且拆解社会大众对「非异性恋者」或「双性恋者」存有根深蒂固、约定俗成的成见。论文借着讨论张的双性形态,雌雄同体及男性的阴柔特质,打开性别论述的空间,跨越旧有社会成规的限制,揭示媒介集体建构「恐同症」(homophobia)的方向和现象。论文的目的不在于判断真伪对错,而在于绎解媒介与性别议题之间对衡的张力,从张国荣孤身作战的性别抗争中,窥视和反思香港传媒的权力与暴力。3 

  贰、双性情欲与camp的感性

  我思想上可以是bisexual,我可以很容易爱上一个女子,又可以很容易爱上一个男子,例如劳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各种不同的角色都吸引人。4

  张国荣早在一九九二年的一个访问里已公开展示个人的双性倾向,尽管当时他针对的是电影角色的塑造方法与演出层次,但仍可印证他对性别二元对立的反抗意识。所谓「双性」取向,就是重新组合男女的性别特质,推倒男女界别的限制和框架,发挥两性以外更多元的性别空间,体现在张的身上,便是他在演艺领域上走入男女的身分,再走出规范,以惊世骇俗的姿态创造男性可以妩媚、柔美的形貌。法国女性主义论者凯莲.西苏(Hélène Cixous)在她著名的〈墨杜萨的嘲笑〉(The Laugh of the Medusa,按:Medusa,台译梅杜莎)一文中指出,「双性情欲」(bisexuality)是在同一个定点上拥有两种性别的特质,互不排斥,却共同体现彼此的异同,通过两种性别的复合,让身体、欲望与色性(sexuality)达到更和谐、丰富和敏锐的境界。5尽管西苏的理念只集中讨论「女性情欲」(female sexuality)的体验,但仍可用来转换阐释张国荣的性别越界,那既是一种多元性别的贯串、易位、铸炼和变形,亦是对身体和色性关系的颠覆、瓦解和重新构想。

  张国荣的音乐录像〈怨男〉很能道出这种颠覆的思考,长达四分钟的画面尽是各式各样的男性在镜头前不断更换衣服和装扮自我,这些男子包括律师、警察、电器技工和推销员等,他们在日间各有不同的专业身分和形象,而且必须根据各人的职业及职场所需而穿戴整齐,穿上社会公众认可的西装或制服。然而,下班以后,当他们进任个人的空间和时间,都不约而同地解除身上的束缚,把领带、西装外褛、长裤、襟章、白衬衫和工作帽等抛下,改而换上颜色艳丽、剪裁贴身、式样夸张的衣饰,赶走由张国荣主办的易装舞会,这时候,这些男子不必再顾及个人的职业、身分、社会角色,甚至大众认同的男性形象,可以肆意地披上桃红色的上衣、钉满银色珠饰的短褛、青绿色的假发、金色的项链、彩蓝的羽毛披肩,甚至涂上胭脂和闪亮的唇彩,这些易服的动态,不但彰显男性跨越性别的内涵与方式,同时亦揭示男性如何在日常生活里获得解放,所谓社会制约下的「雄性」形态,可以一下子变为阴柔的娇媚。整个录像的意识十分大胆,镜头前毫不遮藏地展露男性的身体,让他们在举手投足之间挥洒一个变换性别的过程,男性由脱掉西装与制服,然后洗澡、更衣,到穿上女性化的饰物配件与妆容,无不在在显示衣服如何改变一个男性的外观、身体,以至公众身分与自我认同。此外,易服带来快感和欢愉,录像里无论哪个阶层的男性,在更衣的过程上都展现极度的亢奋和高度的狂欢,无论是对镜自照还是抱着衣服起舞,都表示了易服不但可以变换性别,还可以变换心情,纾解压力──如果说社会的约定俗成往往要求男性的特质局限于理智、专业、家庭和社会责任时,那么,〈怨男〉企图突破的便是这些性别制约,男人可以如女人一样喜爱衣服、名牌及装扮自己,也同样可以感性地或性感地迷恋自我或他人。歌曲的名字叫做〈怨男〉,容易让人想起张爱玲的小说《怨女》,所谓「怨」或中国传统的「闺怨」,一般只是女性的专利或被人诟病的地方,这种「怨」代表阴性的倾向、内在的郁结与情绪的纠缠,而用在男人身上,却明显宣示男人也有「怨」的权利与自由。歌词由林夕填写,对于向来酷爱张爱玲文字的他来说,「怨男」的形象不无几分向女性作家借镜的地方,藉以折射男性另类的风月宝鉴,例如歌词写道:「深闺梳晚妆好叫你欣赏」、「怨男没有恋爱怎做人」、「传来迷迭香/太过易受伤只等待你领养/何以你忍心要我喜欢一场」,写出男性的柔弱、敏感、善变和等待眷顾的心情,男人也可以忧怨(或闺怨),渴望爱情,追求性别自由,这些形貌都与传统阳刚男人的造像背道而驰。

  张国荣在音乐录像〈怨男〉中的形象,十分符合苏珊.桑塔(Susan Sontag)讨论的camp:华丽、媚俗、带有颓废和恋物的色彩。桑塔在她的名篇〈Note on Camp〉中指出,camp是一种感性(sensibility)、风格(style),甚至美学主义(aestheticism),属于修饰性的、充满庸俗成分的行为形态及生活风貌,而且极度放纵、奢华和自我沉溺,虽然桑塔讨论的是十七至十八世纪时期的西方艺术、文学及生活,但当中揭示的文化视点,仍可借鉴切入讨论当代后现代的媚俗文化与表演艺术,例如桑塔说「雌雄同体」(androgyny)是camp的感性中最为突出的形象,它象征了一种混合性别得来的完美与诱惑力,无论是阴性男人还是阳刚女子,都带有这种camp的特质,因为他/她们通过性别的跨演与夸饰,将独有的性别情性表露无遗,免除了也补足了单一或单向性别的缺陷,而这种雌雄合体的形态,往往包括了模拟、戏谑的操演性与剧场特性,并以丰富的物质建立华美、恣意、世俗、怪异而又带有嬉玩成分和贵族品味的美学风格或美感经验。6桑塔的论述,很能道出〈怨男〉的录像风格:色彩斑斓夺目的衣饰、富丽堂皇的内景设置、演员夸张的面部表情与肢体动作、镜头偷窥的视角,以及歌词的靡靡之音及歌者挑逗的声线等等,都共同塑造一个以物建构而情欲浸漫的世界,让阴性的男人以流动的性别漫游其中,而自得其乐。此外,张国荣的演出,不但操演了性别多元的可能性与可塑性,同时也在挑战观众的视觉和感官,镜头下他或低头斜视展露轻佻的笑容,或面向镜子悉心自我装扮,都在在陈列了他的camp样风格,既有他原有属于上层阶级的贵族气质,也包含经过人工修饰而来的颓废感、放荡意识和沉溺形态,将桑塔所言的「雌雄合体」带入男性阴柔风情的性感领域。

  桑塔在她文章的结尾时指出,camp的文化与同性恋情欲(homosexuality)相关联,她说不是所有同性恋者都有camp的品味,但大多数的同性恋者都具有camp样风格展示的潜力。7尽管桑塔没有正式说明「酷儿」(Queer)在camp的文化中存在的式样和重要性,但其实我们仍可从她的论述中寻到蛛丝马迹,触及酷儿与camp的关联地带,由camp的怪异到酷儿,中间不是一个历程的转变,而是一种风格的交错,那是说camp的文化本来就带有酷儿色彩,尤其是当桑塔说Dandyism是camp的一种,而在讨论camp与Dandyism的关系时,总以英国男同性恋作家王尔德(Oscar Wilde)作为范例;所谓Dandyism,是一种华丽时尚的自我修饰,以凸显个人对外观的极度关注,而在camp的文化里,是将十九世纪这种修饰风尚带入现代及大众媒介的领域中,以恋物的姿态呈现媚俗的倾向。8从这个观点来看,camp的酷儿色彩,在于它与Dandyism的连系,是现代Dandy的映现,是贵介公子华丽的媚俗风情,是张国荣在〈怨男〉录像中一身浓艳的装扮,以及眉梢眼角的慑魄勾魂。

  有趣的是,张国荣的Dandyism早在八0年代已经出现,由于他出身裁缝世家,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日子,随意穿上高提耶(Jean-Paul Gaultier)、圣罗兰(YSL)、亚曼尼(Giorgio Armani)的衣饰,都能尽显他的贵族气派,只是,在八0年代时期的他,在主流的音乐及电影中仍以白马王子、纯美天使、反叛青年或不羁情人的形象游走于香港、台湾、日本等市场,他的Dandyism,仍带给大众异性恋欲望的投射,然而,到了九0年代再度复出的时候,张国荣的Dandyism却来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以双性恋、雌雄同体及性别混合的百变体态,突破舞台的表演方式及电影的人物造像。张国荣依旧穿上圣罗兰、高提耶、登喜路(Alfred Dunhill)和迪奥男饰(Dior Homme)等各类世界名牌的衣服,但他已不再是八0年代的白马王子或不羁情人,而是仪态万千的扮装皇后(drag queer),既能妖艳、闲雅、高贵和玲珑,亦能冷酷、野性、放荡和奢华,激发各类酷儿情欲儿的想象,电影《霸王别姬》与《春光乍泄》、音乐录像〈怨男〉及〈大热〉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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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荣艺术研究会浙江省宁波市电信网友 [绝代佳人] ip: 125.116.*.*
2010-04-22 20:39:04
好心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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